[@Taiwan #2]

辅大烟事:

1.

由近的说起吧。刚到台湾,对宿舍楼第一感觉中最深刻的绝对不是24小时的冷气网络加热水,而是满眼触目惊心的禁烟标识。铺天盖地而来,刷卡进门时就贴在大大的玻璃自动门上,就差一头撞上;走上楼梯,每个转角必然提醒着你创建无烟寝室要从你我做起;就在你张皇失措地手拿纸巾逃进厕所,想要从这些让你头昏脑胀的标语中寻得一丝清净,刚关好门挂上栓子,门背后依然是那个被红色线条拦腰折断的可怜的香烟,下面一行大字:厕所禁止吸烟,辅大立言学苑关心您。

三小关心,关心你的肝啊!

要是换在大陆,似乎也没啥人对这表示过一点点的在乎。贴着禁止赌博的棋牌室依旧宾客盈门,日夜喧哗。就算是贴着禁烟标志的饭店,也大可以挥手叫来服务员呼唤烟灰缸,说了谢谢人家还会说不客气呢。原本我想着,台湾烟民一定也像大陆烟民一般胆大心细,怕他个鸟,照抽不误。结果苦等了若干天,还是没有人来搭救我于水火之中。

莫非台湾烟民素质已经高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莫非他们就乖乖地嚼着口香糖认输了?后来才知道,宿舍里早已经到处都是烟雾探测器,就在你心满意足地点上一根的同时,宿管就会毫不留情面地准时赶到,罚你个几千台币那是逃不掉了,运气不好可就只能乖乖退宿了。千万别存侥幸心理,台湾烟民不是没有抗争过,宿管的办公室就在楼下,大家早在我到来之前就已经学乖了。

于是我终于放弃了一边喝茶一边抽烟一边书本电脑手机游戏机随意的生活状态,开始一日无数次地上楼下楼,奔波于寝室与楼下的大榕树之间。木制长凳下面满地的烟头让人感觉无比惬意,翘着二郎腿烟雾缭绕之下我好似身处云端。我从来不放过下楼的机会,上课之前来上一根提提精神,下课之后再点一根缓解疲倦。以前抽烟似乎只是个习惯性的动作,在辅大反而有了仪式般的快感:为了抽烟,我必须快速有力地在键盘上打出“我下楼抽烟去”,而后锁好宿舍门,一路小跑跑下楼梯,用门卡刷开两道感应门,走过一条不长不短的步道,然后不顾路人的碎碎念,点火,起飞……

或许你们会问,你都在抽烟区抽烟了,为什么还有路人碎碎念?我刚开始以为只是纯粹的洁癖和道德上的卓越感使然,并未深究。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隐隐之中似乎有一束目光在注视着吞云吐雾的我,我颇为难得地向着那位同学投去了善意的目光。他终于向我走来,怯生生地问我借火。进入呼吸着同一种空气的状态之后,他终于开始不停地絮絮叨叨:原来这榕树之下是多年之前的吸烟区,但由于辅大建设无烟校园的宏伟计划,这里已经不是“合法”的吸烟区了。只是因为在户外,大家才是不管不顾,抽了就走,就留下了这一地的烟头。但这位同学从未去过大陆,并不知道游击战之妙,一日抽得正爽,结果被在校园巡视的教官抓了个现行,被罚了钱不说,还在教官严厉的目光下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捡完了地上的所有烟头。

听到这里,我已经无法有别的表示,只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默默地递了过去。他点了烟,说着2011学年辅大就将全面禁烟,说完又是一阵沉默。我对他笑笑,说着那时候我已回到大陆,安全无虞。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变得悠长,异常严肃地对我说:“那你也不用再逃了,就坐在着抽到你回去好了。以后再也没人会在这里抽烟了。”

而那颗榕树和那张长凳,一直陪伴我到我离开。

2.

文学院的周围有一个吸烟区,需要绕过荷花塘,经过研究所小小的大门,用白线划出了小小的一块区域,风绕过教学楼的边缘狠狠地吹过来。

原本的课间我总是相安无事,上个厕所打个瞌睡,从未想过再花那个麻烦劲走出去抽上一根。后来发现有几节的老师在课间铃声一响就毫不犹豫地走出教室,毫不停留,雷打不动,只是觉得奇怪。只是有一次,我追着老师走出教室,才发现原来老师也是烟瘾作祟,出去压压瘾头。我自然更不犹豫,快步追上。

那是一种无比欣喜的感觉。点上烟之后,似乎就可以卸下师生之间的关系,以另一种更加的亲近你的状态进行交谈,畅所欲言,常常让人觉得课间的十分钟全然不够,让原本有趣的话题戛然而止。

上《老子》的先生,头发已隐然发白,喜欢在黑板上写满自己作的的诗。他见我掏出万宝路,第一句就问:“你抽得习惯这个?”我苦笑道:“不习惯,但我只买得到这个。”他掏出一根名叫宝岛的烟,递过来说:“你试试看,烤烟型。”我惊讶于他的细心,因为台湾人很少知道大陆人抽的烟草和他们抽的有什么不同,最多只会比划出中年官僚的样子然后说:“中华!中华!”而他只是笑笑。原来他曾经报名大陆的旅游团,结果坐上旅游大巴才发现,同车的人毫不忌讳,整个车厢烟雾缭绕,“真是恍若置身天堂”,他无比满足地说道。

谈到建设无烟校园,他不停地摇头。“就台北的这个交通状况,你在马路上站上一两分钟,吸到肺里的东西能比烟好到哪里去?”他不停地怀念着旧日的好时光,年轻时骑着机车载着女朋友,嘴里咬着那根香烟听着背后传来的咯咯笑声。“在很久以前,飞机上都可以抽烟哟。”而中文系的老师纷纷戒烟,唯独他“顽固不化”,就连课间也得抽上一根,“这东西啊,抽上就戒不掉了。而且为什么要戒?林语堂嗜烟如命,说他自己清楚书页上哪一页的尼古丁最为浓厚。我们学文学的,得拿东西来换的,不能贪心。”

我和他说我的大学在西安。他神采飞扬,说:“西安好啊,西安好啊,我一直想去看看。”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烟雾绕过他隐白的头发,霎时觉得他无比年轻。

3.

近现代文学史的女老师,年纪已不轻,气质文艺非凡,但又和学生无比亲密。年轻时候去法国留学,八年苦读。课堂上总是不经意跑题,被台下嗡嗡好奇的女学生不停发问,那些关于法国的浪漫和故事。而这一切都不难想象,老师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有眉眼含笑的法国爱慕者,在阳光明晰的清晨手捧热气腾腾的牛角面包在门口踱步,忐忑地敲开她的房门吧。

果然,我也开始文艺腔了。打住打住。

相比一脸严肃,埋首群经的各位老先生们,她活得可潇洒多了。她会飞到大陆,在798中的艺术家朋友那里度过一个夏天。她对798赞不绝口,却表示从来没有去过天安门。她夸奖着大陆艺术家们的天赋异禀与艰苦艰苦,但又对大陆充满疑惑与不可理解。这样的矛盾在她看来可爱又困惑,总有很多东西想从我这里打听,然后似懂非懂地摆手。一来二去,我们变得很熟。

期中考试,我的近现代文学史考了全班第一。她兴高采烈地请我吃饭,并且叫上了同班许多同学成行。我受宠若惊,连连说不用不用。但她的语气不容质疑,说:“来,我们去吃台菜,就姜母鸭好了,学校旁边有间很道地的姜母鸭。”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围着热气腾腾鸭锅侃侃而谈了。姜母鸭里面有放料酒,鲜美浓郁,我吃了很多。不经意间,已然有点微醺,眼前浮上惬意的温热。这时老师轻声地说:“大家帮我望风哦,我抽根烟,实在是懒得走出店门了。”

于是,我和同学们一起,笑着围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慢慢地抽她的烟。桌上的锅依旧煮着滚滚的汤,烟雾和蒸汽混在一起。我不敢掏出烟来,生怕破坏了这一幕,毁掉了她在我们之中抽烟的难得的安全感。眼前又一次浮上惬意的温热,或许,是老师给了我另一种安全感吧,一种烟草在现今依旧可以保持优雅与美丽的安全感。

走出店门,我与老师挥手道别,说着:“有空请一定来杭州看看。和北方不一样。杭州很美。”老师笑着点头,“我一定会来。”

回头一看,老师依旧站在灯火通明的店门口,面容已不可见,只见那一点明灭的红点忽闪不定。

omi

我还没有学会写个人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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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1. stlazy

    期中考试NB阿!

  2. 期中考试要用繁体写吗??不会很纠结吗

    • omi

      @丁 @丁
      大陆学生简体无所谓啦= =不过有些老师会叫你竖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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